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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四八年七月,米哈伊尔到了柏林。
火车在布列斯特换了轨。
苏联的铁路轨距比欧洲宽,列车从宽轨换到窄轨的时候要经过一个巨大的换轨车间,车厢被一台一台地顶起来,底盘被调整,车轮被更换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好几个小时,士兵们坐在车厢里等着,有人在打牌,有人在睡觉,有人趴在窗口看外面的工人换轮子。
米哈伊尔也趴在窗口,看着那些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在轨道之间走来走去,用扳手拧着什么,用千斤顶顶起什么,动作很熟练,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。
车间里有一股铁锈和润滑油的气味,混着从敞开的车间大门外涌进来的潮湿空气。
换完轨以后,列车继续向西开。
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。
苏联境内那些宽阔的原野、白桦林、有着蓝色或绿色屋顶的木房子,逐渐被另一种风景取代——田野还是田野,但田埂的走向不同了;树林还是树林,但树的种类不同了;房子还是房子,但房子的形状不同了,屋顶更陡,墙壁更厚,窗户更小。
还有一些别的变化,说不出来的变化,像一个人换了衣服,你还是认得出他是同一个人,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一九四八年的德国还在废墟里躺着。
战争结束三年了,柏林的大部分地方还是瓦砾堆。
火车进入柏林郊区的时候,米哈伊尔从车窗往外看,看见了成片的断壁残垣——楼房只剩下一面墙,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画;街道被碎石堵了一半,有人在碎石中间清出了一条窄窄的路;工厂的烟囱还立着,但厂房没了,烟囱像一个光杆司令,孤零零地戳在空地上;铁路两旁的信号塔歪了,歪得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靠在电线杆上,眼看就要倒下去但始终没有倒。
车站在柏林东郊的一个货运场旁边停了下来。
不是正式的火车站,就是一条侧轨,边上有一个用木板搭的临时站台。
站台上站着一个穿苏军制服的少尉,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脚边放着一个铁皮喇叭。
列车停稳后,少尉拿起喇叭喊:“柏林驻地的!
下车!
行李带上!
快!”
米哈伊尔拎起帆布包,跟着其他十几个人跳下了车。
站台的木板踩上去忽闪忽闪的,下面的枕木垫得不太稳,人走上去像走在弹簧上。
少尉把名单上的名字念了一遍,每人应一声“到”
,然后被分成了几个小组。
米哈伊尔被分到了“司令部后勤组”
,一共六个人,由一个叫沃罗诺夫的上士带队。
沃罗诺夫三十出头,脸上有痘坑,鼻子很大,嘴唇很厚,说俄语带着格鲁吉亚口音,把“здравствуйте”
说成“здраствуйте”
,少发一个“в”
的音。
他看了米哈伊尔一眼,目光在他的身材和行李上停了一下,只说了一句“跟我走”
,就转身往前走了。
后勤组的六个人跟着沃罗诺夫沿着铁路线走了一段路,然后拐上一条柏油马路。
马路已经破败了,裂缝里长出野草,野草被踩得东倒西歪。
路两边是住宅区,四层或五层的楼房,墙面刷着浅黄色或浅灰色的涂料,涂料的颜色已经被战争三年的风雨和烟尘熏成了说不清的颜色。
楼房的窗户大多数用木板钉死了,少数几扇还完整,玻璃蒙着一层灰,阳光照上去也不反光。
楼下堆着碎砖、瓦砾和家具的残骸——一把断了腿的椅子,一个被压扁的铁皮桶,一个开了膛的衣柜,衣柜门开着,里面空空荡荡。
米哈伊尔走在队伍中间,帆布包勒在肩上,沉甸甸的。
七月的柏林已经很热了,太阳晒在头顶上,后脑勺发烫。
他穿的是新发的夏装——棉布上衣,卡其色,领口有点紧,袖口挽了两道才露出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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