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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正刻,天边刚泛出第一线鱼肚白,官道两侧冻硬的蒿草便被骤起的战鼓声震得簌簌发抖。
霜花结在马鬃上、结在矛尖上、结在盾牌边缘每一颗铜钉上,人和马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拧成一片翻涌的雾障,把整条官道笼得迷迷蒙蒙。
勤王军一万五千人在官道正面列成三阵。
左翼缓坡上,常凤的三千弩手分三排梯次排开,每排弩手身后堆着小山似的箭匣,辎重营的兵士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粮车上卸箭往上搬运。
右翼干涸的河沟里,韩飞的三千骑兵静默潜伏,马蹄裹着软布,战马嚼着衔枚,人和马呵出的白气贴着地面缓缓弥散。
中军正前,江淮平的九千步骑混编主力排成纵深三列的楔形冲击阵。
第一列重骑人马皆披铁甲,长枪枪尖是燕山铁胆石淬火打制,能捅穿双层铁甲;第二列轻骑持马刀,专在近距离内劈砍敌军矛手和弓箭手;第三列是燕云老兵组成的预备队,每人都经历过汝水之战、燕山隘口合围、雍丘土埂追击,身上的伤疤比寻常士兵一辈子挨的打还多。
江淮平把最硬的骨头摆在自己面前,他骑在马上,他今天穿了全副盔甲,护心镜擦得锃亮,左肩下方多绑了一层燕云毛布衬里用于防箭毒,手里握着那杆丈二长枪。
他昨夜在沙盘前站到三更,把朱用铭每一种可能的变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此刻眼睛里还残留着煤油灯熏出的红血丝。
对面,三里之外。
陈留城北门轰然洞开,朱用铭的战车第一个碾出城门,那是一辆临时用运粮车改的四轮战车,车板上架着一面牛皮大鼓,鼓面绷得死紧,用火烤过,敲上去声如闷雷。
朱用铭脱了盔甲,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内衬,袖子卷到肘弯以上,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。
他站在战车上亲自擂鼓,鼓槌每落一下,身边竖着的那面双层厚帛将旗就跟着震一下。
旗上只有一个“朱”
字,旗杆是三根粗竹用铁箍并成的比寻常将旗高出整整一截,北风灌满了旗面,远远望去像一块凝固的血。
他的两万精兵从北门鱼贯而出,在官道南侧排成严整的方阵。
前排是刀盾兵,盾牌高可及肩,盾面上钉着铜钉;盾兵身后是长矛手,矛尖从盾牌缝隙里探出来,密密麻麻像一片能够移动的钢铁丛林。
两翼各布置近两千骑兵,马匹喷着响鼻,马蹄踢着冻土,骑兵手中的长柄□□在晨光里拖着长长的暗影。
鼓声沉闷,一下接一下敲在冻土上。
叛军方阵开始缓缓往前推进,盾牌和盾牌之间的缝隙里闪着矛尖的寒光,骑兵在阵线间穿梭调动,马蹄踏起的黄土把半边天染成了灰色。
两军相距两里时江淮平举起了长枪,常凤在左翼看见旗语,哑着嗓子吼了一声“上弦”
,三千弩手同时将弩机拉满,铁质弩臂绷紧时发出的咯吱声在阵前连成一片。
常凤身边一个年轻弩手从阵前探出半个身子,他眯着眼往对面望了望,回头压低嗓子问道:“常将军,敌军已经在射程边缘了,咱们为什么不先放几轮?趁他们阵脚还没扎稳,先杀一批再说。”
常凤头也没回,盯着对面缓缓推进的方阵反问了他一句:“你的弩有效射程多少?”
“三百步,最远三百五十步。”
“他们现在多远?”
年轻弩手又看了一眼:“差不多六七百步。”
“六七百步你放什么箭。”
常凤的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个弩手都听见了,“弩箭飞六七百步,飞到了也是强弩之末,扎在盾牌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。
你一放,全营跟着放,三万发箭矢一刻钟就能打光一半,等敌军真冲到三百步内,你拿什么射?拿眼珠子瞪,好把敌军瞪死?”
他转过头,目光扫过身后堆成小山的箭匣。
“这箭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梅姑娘在辎重营一匣一匣清点,从燕云一路运到陈留,翻山越岭护了一路,不是让你隔着六七百步当炮仗放的。”
年轻弩手缩回脖子不吭声了,常凤重新转回去,手按在令旗上,目光锁着对面缓缓压过来的盾阵。
江淮平在中军阵前同样听到了身后几个年轻骑兵在窃窃私语。
一个嘴唇上刚冒出绒毛的少年兵问他的百夫长:“将军怎么还不下令冲锋?敌军都走到一里了。”
百夫长是个燕云老兵,脸上横着一道从汝水之战留下的旧刀疤。
他把嘴里的草茎吐掉,压低声音道:“弩箭要等,骑兵也要等。
骑兵打冲锋靠的是爆发力,你隔着两里地就开始策马狂奔,跑到敌军阵前人马俱疲。
马的冲刺距离只有最后六七百步,多跑一步都是浪费马力。
等他们走到一里内,弩箭先打散他们的阵型,骑兵趁乱冲进去,刀砍在还没回过神的人脖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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