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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，雪先落了。
不是鹅毛似的大片，是细密密的雪粒子，裹在风里，砸在帐布上沙沙响，像谁抓了把炒焦的黍米，一把一把往上面撒。
沈辞醒的时候，帐里的炭盆只剩点余温。
她没立刻起身，先动了动左肩，那股子酸沉劲还在，比昨日轻了些，像被炭火烘软了点的旧棉絮，不再坠得胳膊发僵。
撑着榻边坐起来时，指尖先碰到了枕边的信，是昨日傍晚驿卒送来的，江思玄的那封，她拆了，又折好放这儿了。
指尖蹭过信封粗糙的纸面，她顿了顿，随手塞进了枕下，掀被起身。
刚穿好外袍，帐帘就被挑开了。
林向晚抱着一摞账册闯进来，头发上沾了点雪粒子，一进门就跺了跺脚，把肩上的雪抖下来，嘴里还嘟囔着：“可冻死我了，天不亮就去粮仓点粮，那风跟刀子似的，刮得脸疼。”
她把账册往桌上一放，炭笔“啪”
地拍在上面，气鼓鼓的：“你猜怎么着？押粮官那账册，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，有两袋粮的数目对不上，我跟他掰扯了快一个时辰，他才说装车的时候漏记了两袋，给伤兵营单独装的精米，差点让我当成亏空算进去！”
沈辞正系着披风的带子，闻言抬眼看她。
姑娘脸冻得通红，鼻尖红红的，眼睛却亮得很，手里还攥着那支咬得坑坑洼洼的炭笔，显然是真气着了。
她没说话，伸手给她把领口散了的带子系好，又把桌上的暖炉往她那边推了推——是苏晚昨日给她备的，里面的炭还热着。
林向晚的气瞬间就泄了大半，抱着暖炉搓了搓手，又翻开账册给她看：“你看，我都标好了，好粮多少，湿了晒干的多少，给伤兵营留的多少，犒劳弟兄们的多少，一笔一笔都清着呢，保管谁来查都挑不出错。”
沈辞扫了一眼账册，字写得工工整整，红笔标出来的地方清清楚楚，她点了点头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！”
林向晚立刻笑了，梨涡陷进去，“管着账我心里踏实，不然总觉得空落落的。
对了，苏晚一早就去伤兵营了，说昨日那两个崴脚的兵，今日要换药，还有几个老伤号，天冷了容易犯，她去盯着点。”
正说着，帐外传来脚步声，亲兵躬身禀报：“将军，山下的牧民来了，十几户人家，说往年关外雪大，牛羊冻死不少，想问问今年能不能在关里的西坡扎营，那边避风，离水源也近。
他们说，愿意给军营交草料当租金。”
沈辞闻言，拿起桌边的佩刀挂在腰间，掀了帐帘往外走。
林向晚抱着暖炉跟在后面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西坡那边倒是有空地，就是离粮仓远了点，不过也没事，牧民们都本分，往年也来借过地方。”
外面的雪又密了点，落在脸上，凉丝丝的。
沈辞踩着地上薄薄的积雪往前走，靴底碾过雪粒，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。
关门口的空地上，十几户牧民站在那里，男女老少都有，旁边拴着几十头牛羊，身上都盖着破毡子，看见她过来，都连忙躬身行礼，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。
领头的老牧民上前一步，双手捧着个布包，递过来：“沈将军，一点心意，是我们自己晒的肉干，您别嫌弃。
往年冬天关外雪太大，牛羊一死就是一片，今年想在关里的西坡扎营，我们自己带帐篷，不占军营的地方，也不给您添麻烦，就是想借个避风的地方，我们给您交草料，多少都行。”
沈辞没接那布包，抬手扶了老人一把。
老人的手很糙，冻得裂了口子，沾着牛羊的草料味。
她开口，声音很平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稳：“西坡的空地可以用，不用交草料。
只是有一条，夜里不许乱走，不许靠近粮仓和营房，每日进出关，要跟守门的士兵登记。”
老牧民瞬间红了眼，连忙要跪下来谢她，沈辞伸手拦住了，没让他跪。
旁边的牧民们都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笑来，七嘴八舌地说着谢谢，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。
人群里有个扎着小辫子的娃娃，看着才四五岁，不怕生，抱着她的腿，仰着小脸，把手里攥着的一颗风干的野枣递到她面前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将军姐姐，甜，给你吃。”
沈辞蹲下来，接了那颗皱巴巴的野枣，指尖碰了碰娃娃冻得通红的脸蛋，把自己腰间挂着的小银锁解了下来——是她小时候，母亲给她打的，她一直挂着，没摘过。
她把银锁套在娃娃的脖子上，没说话，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娃娃愣了愣，低头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锁，咧开嘴笑了，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牧民们又要道谢，沈辞摆了摆手，示意秦锐过来，带他们去西坡安顿。
秦锐应了声，领着牧民们往西边去了，牛羊的叫声，娃娃的笑声，渐渐远了。
林向晚站在旁边，笑着说：“你呀，就是嘴硬心软，明明早就想答应了，还非得先说规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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