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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庸本想让他们在城里歇一歇再走,但没有人愿意歇。
有人说“早到一刻是一刻”
,有人说“走慢了就赶不上了”
,有人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枪背好,跟着前面的人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们沿着仓库区外面那条被运货卡车碾得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南走,走过物流区那一排排堆满枕木的货场,走过铁路道口那盏还在闪烁的信号灯,走过安置楼之间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,密密匝匝的,像秋雨打在干土地上。
连走带站大半宿,脚底板磨出了血泡,有人把鞋脱了,光着脚踩在雪地上走了几步,又穿上了——不是脚不疼了,是冻得没知觉了。
有人把枪从右肩换到左肩,又从左肩换到右肩,肩膀被枪托磨得生疼,疼到后来也麻木了。
有人走着走着忽然绊了一下,低头一看,雪地里半埋着一只军靴,靴筒上还系着鞋带,鞋带系得很紧,打的是死结——那是治安军的靴子,靴子里面是空的。
没有人停下来。
板垣站在指挥所前,望远镜已经端得双臂发酸。
这几个月来,他一直没有换过望远镜——镜筒皮套上那个在安达被弹片崩出的豁口还是老样子,豁口边缘的皮革翻卷着,露出下面发亮的黄铜。
他用这面被炸过一次的镜子,看完了从安达到苏美洋的每一场仗。
他看到了城门口出现的一群人。
他们不是正规军的军装,那些人穿得太杂了。
有的人穿着联防队的蓝色棉袄,有的人干脆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工厂领来的灰布工作棉服,里面鼓鼓囊囊塞着棉花,腰里系着皮带,皮带上挂着手榴弹。
有的人连件工作服棉袄都没穿,穿的还是学堂的制服。
有的戴着学生帽,有的连帽子都没戴,头发被冻成一缕一缕的冰凌,脸颊和耳朵冻得通红,但手里的枪端得稳稳当当。
那是冯庸带着的学生。
他们在工厂花了大半宿,终于走完了领武器的全部手续——登记、签字、核对学籍、按手印、领枪、领弹、上膛、检查保险。
仓库的管理员姓孙,五十多岁,河北人,在苏美洋待了七年,从来没上过前线。
他把最后一个学生送出库房大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仓库,木箱散了一地,地上有散落的登记簿纸页,铅笔头滚在角落里。
他蹲下来把纸页捡起来摞好,把铅笔头捡起来放回桌上,又把桌上的墨水瓶盖拧紧。
然后他从墙上取下自己那杆步枪——那枪是他来苏美洋第一年发的,枪托上磕了好几道印子,枪管擦得锃亮。
他往弹仓里压了五发子弹,拉栓上膛,又退了回来,把子弹重新压了一遍。
他把枪背在肩上,锁上仓库的铁门,铁锁咔嗒一声扣死。
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来,推了推门,确认锁严实了,然后头也不回地跟在学生队伍的后面,一起往城南去了。
他的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走在队伍最后面,跟那些学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。
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,他只点了点头,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磕了磕,又塞回怀里。
板垣看到了这些人沿着城墙根往外涌,乌泱泱的,像一条灰色的河,从城门洞里倾泻而出。
他们手里的枪……自己似乎在照片上见过——是欧美国家用的堑壕霰弹枪,温彻斯特1897,泵动式,管状弹仓,近战火力极猛。
他见过美军的训练照片,那些端着堑壕枪的士兵,在战壕里一泵一推,一喷一大片。
他看清了那些人之后,手开始抖。
不是害怕,是他知道那些枪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这座城里已经把所有能拿枪的人都填上来了,学生、库管、联防队、治安军,不分老幼,不分兵民。
指挥刀不安地敲击着马靴,发出细微的、有节奏的声响,像秒针在倒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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