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遇着她糖饼卖完了的时候我最痛苦,我无法见她,在她的窗下走来走去要走上二三十遍。
整整一天不见她的时候也有,那样的时候便要大发雷霆,回家去无缘无故便要打骂自己的儿女。
瑞华她晓得我是病了,但她不晓得我的病源,她以为我负着病还每日在学校里勤工苦读,她时常十分尽心地慰贴我;但她愈尽心愈使我苦恼,我觉得她和儿女是束缚着我的枷锁。
有时晚上到她窗外去的时候,窗门已经关了,我贴身从缝穴中望进去,望见她在电灯光下或者在缝衣,或者在读报,看她爱抬起头来望着空漠处凝想,我在这时候爱把我自己来放在她思想的中心。
有时又看见她家里有客人,遇着是年青的男子的时候,我便非常恼恨。
她的祖母就好象幽灵一样,时常在她的身边。
她的父亲大概是甚么地方的工人,清早一早出去,要到晚上才回来。
我有点怕见他,我看他在家时,便有糖饼也不买,笔直地通过。
一家的家政都是全靠她经理,煮饭、洗衣、洒扫、贸易都是她一个人经理。
冬天来了,我看她清晨提铅桶到邻家去汲水,提着一满桶水回家,把脸涨得绯红,我觉得她是怪可怜见的。
她的两手也冻得生了龟裂。
我时常想和她谈话,但总谈不上两句话来,她也羞怯,我也羞怯。
并且我怕她晓得我是中国人,我怕日本话不好。
我又时常想写信给她通我的心曲,我起稿也不知道起了多少回,但又撕了。
有一回我写了一封信几乎纳在她的手中了,但我终竟收了回来。
我怕她晓得我是中国人,会使她连现在对于我的一点情愫都要失掉。
这是我所不能忍耐的,这是值得我的生命的冒险。
我怎么办呢?我有时率性想不毕业,再在F市多住两年。
但是落第是莫大的耻辱,并且也太累了瑞华。
她和我在异邦吃苦只望早早毕业回国去做些事业,我假如一落第,这会使她无面目见人。
我是不能落第!
但是精神是糜烂到这步田地了!
毕业试验渐渐逼迫拢来,而她对于我的情愫又不见些儿增进。
她见了我仍是害羞,仍和三月间最初见面时一样。
她到底是不爱我吗?她还是嫌我太呆滞了吗?年假中有一次我看见她在看一封信,是西洋信纸写的,她读着露出十分惬意的微笑,这显然是甚么人给她的love—letter了!
我这一场发现使我硬定了心肠,我决心不再和她缠绵,我决心准备着试验的工作。
但是时候是太促逼了。
制图还剩下八九张,论文还全未准备,最苦的是实习报告书,暑假中奉行故事地在大阪住了两月,也实习了两个工场,但是昏昏迷迷地如在梦中过了的一样,日记零碎不全,要编造出来真是绝顶的难事。
到这时候我的诡计出来了,我记起K大学的一位友人恰好同时和我在大阪工场实习,我便写信去要求他的底稿来照抄。
制图赶不完的待试验后补缴。
我专在论文上准备,从教授领得一个研究题目来从事实验,从早到晚几乎一天都在实验室里,但是脑筋总不清醒,实验总得不出甚么结果。
时间好象海里的狂澜一样,一礼拜过了,两礼拜过了,看看临到三月初十,我的论文还没有眉目,我是全然绝望了。
十一的一天,学校我不去了,清晨我去看我两月不见的Donna Carméla,我走到她的巷里,杨柳又正是抽芽的时候,对门的茶花又在开放了。
一切都是一年前见她时的光景,而她的窗下不放着糖匣,我是成了再来的丁令威了。
啊,她是几时搬了家,搬到哪儿去了呢?我在花坛巷里徘徊了将近一点钟的光景。
我往H神社的松原里她站着画过袈裟的地方站立着,天是苍苍的,海是苍苍的,松原也是苍苍的,我也是如象从梦里醒来的一样。
我又走到N公园,在梦中我们并坐过的崖头上坐着,旧态依然的苍松,旧态依然的苍海,不断地在鼓弄风涛,白鸥在崖下翻飞,樱树已经绽着蓓蕾,但是去年的落花淘洗到何处去了呢?一切都是梦,一切都比梦还无凭。
最大的疑问是她对于我的爱情,她的心就好象那苍海的神秘一样,她到底是爱我吗?相识了已经一年,彼此不通名姓,彼此不通款曲,彼此只是羞涩,那羞涩是甚么意思呢?
自分是已经死了的人却睡在安软的**,又是一场梦境吗?瑞华坐在床头执着我的两手,模糊间有许多穿白衣的人,我知道是睡在病院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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