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鼓胀胀的黄沙一层一层嵌入黑乎乎暄虚虚无遮无拦的黑泥滩。
轰鸣声里遥远的海面上**来熙熙攘攘人声,泛了红光,昏头昏脑的灯火在那里来来往往。
慢慢地幻化出蛇躯、鹿角、马鬃、鬣尾、狗爪、鲤须、鱼鳞形状怪异的游蛇,腾云驾雾,兴雷布雨。
渔人终于认出龙神。
是龙,那是海龙神为雪莲湾渔人送来了福佑万事逢凶化吉的金滩滩。
任朝朝代代年年岁岁大潮小潮的啮啃,太阳滩依旧舒展自如地卧着,活脱脱有了生命。
每年开海风掠过,滩上便有团团浊气徐徐落、缕缕清气款款升。
祖先立下了“龙帆节”
。
春日的破冰潮卷来,束闷了一冬的海龙挺了脊,摇身抖落了大块小块滑溜溜的亮甲,轰轰隆隆龇牙咧嘴一跳一跳地砸向漫漫长滩。
破冰声极响极响,撕裂耳鼓炸碎头颅,仿佛是遥远的古海龙断断续续又将野蛮的洪荒年代一股脑儿推回来,又在今日把一切都碾碎,再重塑。
这时节,太阳滩拥拥塞塞地挤满渔人,远远瞧见远处海面岛上挂着一只跃跃欲飞的纸糊的彩龙。
老族长一声令下,滩上锣鼓便鲜亮亮炸响,一艘一艘披红戴花的老帆船咿咿呀呀涉海,依次由村里精选出的虎彪彪的渔人驶入疯疯癫癫的大海。
海妈子(海雾)几乎是眨眼间散云,日头在头顶上晃**。
人们便格外清晰地瞧见高高低低的船呼哨着被大浪抛上抛下。
船身一跳一跳地颠,帆就一闪一闪地亮。
最早抱回彩龙拢回太阳滩的船便为比赛胜者。
老族长郑重地从渔人手里捧回彩龙,就将滑腻腻的亮沙轻轻洒在渔人头上。
船全拢滩,队里出钱在滩上摆几桌犒劳犒劳顶风斗浪的渔人,大碗散白酒、猪头肉、煮海蟹、溜龙虾。
龙帆节一代一代传下来,慢慢衍成风俗,苦难、艰辛和一生颠簸的渔人每每从这古老壮烈的礼仪中点燃心火,窥见糊涂烦淡日子里的太阳,顶日月艰难。
老棒子从小就至诚至善地膜拜这个礼仪,他渴望在那大耸大跳的较量中争得没有地位的渔人壮烈、彪悍、骁勇的尊严。
20世纪60年代初,他曾连续三年在龙帆节里夺魁。
遗憾的是三回均喝得醉烂如泥,人都散去了,他膘乎乎的一坨肉呈大字四仰八叉地扔在太阳滩上,紧紧闭着蛤蟆眼,脏兮兮的马脸上一棱一棱的肉突突弹跳,扭歪的大嘴巴吐出一摊沤馊酸臭味的混合物。
一片惨淡,一片狼藉,圣洁的太阳滩让他糟蹋得腌腌臜臜。
拼死拼活挣来的好名声哇一声吐没了。
没人看得起他老棒子。
夜潮凶凶地爬上来,呜呜溅溅嘲弄般地包围着他死猪一样的身子。
是罗大疙瘩提着马灯寻他,拖死狗似的拖回他。
醒来了,方知脏了滩,心里后悔不迭。
然而第二年“**”
开始,“龙帆节”
被当成旧风陋习由呼啦啦舞动的红旗抹了去,啥是渔人的帆,五星红旗哩。
老棒子也晓得这个理儿。
没有党和社会主义就没他老棒子。
可是自从渔人日子里抹去了“龙帆节”
,心里就没抓没挠地空落。
后来又分船单干了,老棒子操持几次也没成,人心散如滩上沙子再也拢不回了。
老棒子每次出海都抓上一把太阳滩的沙子,远远望那滩地,便是一个糊糊涂涂影影绰绰的窟窿固定在酸酸的眼眶里。
人生就是陆陆续续生出无数这样的窟窿再去一个一个添补,也许老也补不上,老棒子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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