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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虽然脸上没有一丝笑容,然而端庄、沉静,那紧抿的嘴角上有一种知识妇女内在的自负,真像一位大使夫人。
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小姑娘,一定是费渊的妹妹了,好像因为害怕照相馆的刺眼的灯光而缩着脖子,但也许是那几年的混乱中总习惯于躲在她哥哥背后的缘故。
呵,这是他,唯有他的神态仍是坦然、自信的,扬着脸,那么够不在乎,好像就要迎着草原初升的太阳走去,在那无边的草原上开满了鲜花、飘舞着红旗。
那时他嘴角上还没有芩芩现在看到的那种嘲讽的神情,他的眼睛多么虔诚、热情呵!
芩芩真想能看一看当年的那个他……
“你爸爸……”
她终于忍不住问,“他们现在在哪儿。”
他头也没抬,若无其事地答道:“死了。”
芩芩的头皮一麻。
“他,他是……”
“曾经是一个驻东欧国家的大使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人所皆知而又无人得知的原因,一九七〇年死于监狱。”
他不再作声,暖气仍在漏水,嘀哒,嘀哒……芩芩呆呆地坐了一会儿,揉了揉眼睛。
她很想找出一句话来安慰他,可是她能说的,他一定都听到过,他似乎也并不需要什么安慰,难道他的安慰在字典里吗?他轻轻翻开了影集的下一页,起初她以为看错了,又看了一眼,不觉大大惊讶起来。
这是一张县知青积代会的集体照,人人戴着大皮帽,大棉袄胸前别着大红花。
芩芩几乎很难从中找到他。
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朴实憨厚的青年农民,似笑非笑地咧着嘴,眉间似有一点难言的苦衷。
他的额头上出现了几丝淡淡的皱纹,很像那用来做大红花的皱纸……照片上方印着几个规规矩矩的字:一九七0年同江县。
七0年?七0年不正是他父亲死在监狱里的时间吗?而他居然在县里参加知青积代全,四处汇报讲用,真令人难以相信。
但这却是事实。
没有比这样的影集所展现的历史更真实的了。
芩芩想起她原来所在的连队的那积极分子们,有一次她请假上卫生所看病,她们却偷偷跟在她的后面;有一次她邻铺的一位女连长头发上生了虱子,芩芩叫她好好洗洗,她却说:“你没有虱子,说明你没有改造好,”
真叫人哭笑不得。
所以,她怎么也没法设想眼前的费渊会曾经同那些人坐在一起,她突然为他感到脸红了。
可是,她难首没有拼命地挖过土方吗?仅仅只是为了争取一句“改造好了”
的评价……还往下翻么?好像剩下不几张了。
这张好像是全湿了。
是酒杯里的酒溢出来了吗?整个画面都是酒杯,不,是搪瓷缸、大海碗、断把的刷牙杯、玻璃瓶子,满的、空的都有,碰撞在一起,好像听见一群流落他乡的孤儿绝望的呼救。
杯子在摇晃,冲出来一股难闻的酒味,上头为什么没有他呢。
他醉了,一定是醉了,如一团烂泥瘫在那破炕上,没有炕席的土炕面,泥巴和酒混在一起。
为什么?他不全县的知青典型吗?他也酗酒?岑岑真的闻到了酒味了,这张照片这么湿,好像就是从那堆五花八门的杯子里冒出来的酒,留在照片上,直到今天还没有干……她把这照片小心地抽出来,掏也手绢去擦,无意地翻过来,发现背后有一行毛笔写的字:“亚瑟第一次从监狱里回来的日子——一九七一年九一·三”
。
芩芩当然记得,“九一·三”
是林彪自我爆炸的日子。
为什么把他同亚瑟联在一起?她看过《牛虻》,牛虻第一次从监狱里出来,因为发现自己被神父欺骗,信仰受到了玷污而痛苦得想要自杀。
费渊也曾想自杀吗。
芩芩小时候,有一次因为爸爸答应带她到大连姥姥家去玩,结果却带了弟弟,也曾经想过自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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