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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了灵王城那巨大的、死气沉沉的阴影，官道在眼前无尽地延伸开去，像一条被人隨意丟弃在荒原上的灰黄色带子，被车辙、蹄印和无数逃难者的脚步践踏得凹凸不平，满是疮痍。
深秋的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旷野，捲起乾燥的尘土和枯草屑，打在脸上，细微的刺痛。
空气里瀰漫著一种混合了焦土、粪便和隱隱腐烂气息的味道，这是长夜纪元下大地最常见的气息。
陈缘和苏婉一前一后，沉默地走著，身后那座城的喧囂与死寂都被远远拋下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广袤、也更令人心悸的空旷与寂静，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，以及自己脚步踩在硬土上的沙沙声。
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，身后传来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和骡马不耐烦的响鼻，陈缘回头，看见一支不大的队伍正从后面赶上来。
三辆堆得冒尖的骡车，用粗麻绳綑扎著些粗布、皮货和看不清內容的麻袋，拉车的牲口瘦骨嶙峋，皮毛脏污。
车旁跟著七八个护卫打扮的汉子，衣衫各异，但腰间都掛著刀剑，神色警惕而疲惫，目光扫过路旁的荒草甸子时，带著一种惯性的审视。
队伍最后，是十几个扶老携幼的零散行人，脸上带著与陈缘他们相似的茫然与风尘。
一个骑著匹矮瘦驮马、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驱马靠近过来，他脸颊瘦削，眼袋深重，裹著一件油光鋥亮的皮坎肩，打量了陈缘和苏婉几眼，目光在陈缘略显结实的身板和腰间的柴刀上停留片刻，又掠过苏婉怀里紧紧抱著的包袱和那张过於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小脸。
“喂，你们两个，去府城？”
管事的声音沙哑，带著一股浓重的烟味。
陈缘停下脚步，將苏婉稍稍挡在身后，点了点头。
“就俩人？胆子不小。”
管事嗤笑一声，用马鞭指了指前方望不到头的荒路，“这路上可不太平，哭坟盗、食人妖儂晓得伐？还有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，比强盗还狠，跟著我们车队，十个大钱一个人，包你们平安到下一个宿头，干不干？”
陈缘沉默了一下，赵铁山给的皮囊里银钱不少，自己还有之前守夜人发的奖赏和林伯遗留下来的积蓄，但前途未卜，能省则省。
他看了一眼这支队伍，护卫虽不算精悍，但人多总归声势大些，能省去不少麻烦，尤其是避免被零散流民盯上。
“八个大钱一个人，我们只跟到下一个落脚点，自己管吃食。”
陈缘还价，声音平静。
管事眯著眼又上下打量他一遍，似乎觉得这少年不像表面看去那么简单穷酸，最终挥了挥鞭子：“成，八个钱，爱来不来，看你们年纪小，算便宜点了，到地头自己找地方窝著，別惹事。”
陈缘从怀里数出十六个铜钱递过去，管事掂了掂，隨手塞进腰间的布袋，朝后面吆喝一声：“麻利点！
天黑前要到野狗坡！”
於是，陈缘和苏婉便融入了这支缓慢西行的队伍，跟在骡车扬起的滚滚尘土之后。
旅途枯燥得能將人的骨头都磨碎，骡车吱呀作响，护卫们很少交谈，只是沉默地走著，偶尔低声咒骂一句天气或是硌脚的石头，那些同行的散客更是麻木，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。
官道两旁，景象愈发荒凉。
废弃的村落越来越多，大多是土墙坍塌，茅屋顶破了大洞，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房梁，院子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，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刨食，警惕地望一眼路过的人群，又迅速消失在断墙后。
更多的是流民。
三三两两，或拖家带口，沿著官道边缘蹣跚而行。
他们大多面黄肌瘦，衣衫襤褸，眼神里除了绝望，还有一种被飢饿熬炼出的、令人不安的幽光。
看到一个孩子，约莫五六岁，赤著脚，身上的衣服破得遮不住体，手里死死攥著半块黑乎乎看不清原貌的东西，一边走一边小口地啃著，眼睛却死死盯著商队骡车上的货物。
一名护卫“唰”
地拔出半截刀，恶狠狠地瞪过去：“滚！
小兔崽子，再看挖你眼珠子！”
那孩子嚇得一抖，手里黑乎乎的东西掉在地上，也顾不上捡，连滚带爬躲到一个乾瘦女人身后。
女人赶紧搂住孩子，死死低著头，不敢再看车队。
苏婉手指攥紧了衣角，嘴唇发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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