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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两口子说累了,笑累了,吃足了,就让夫人躺下睡觉,教授端起一本书坐在夫人头边当守护神。
他们那种相亲相爱的样子真叫邵南孙眼馋,他猜测人家一定是结发夫妻,他不好意思看他们,也不愿听他们的悄悄话。
只有一点不理解,老教授想必不缺钱花,为什么不给老伴也买一张软卧票,何必这么轮班睡一个铺位?
睡上铺的两个人是军队干部,看样子级别不低,不苟言笑,不看对面那一对幸福的老夫妻,也不答理邵南孙,两个人却理所当然地坐在邵南孙的铺位上谈自己的事情,不到熄灯时间,不回到他们的铺位上去,真是严格遵守作息制度的标准军人。
这本来就是不合理的,邵南孙非但不是什么首长,而且在这个软卧车厢里又数他最年轻,为什么反倒买着了下铺?也许人家把他当成了搞长途贩运的暴发户。
他真想跟两个首长中的一个对换一下铺位,一看人家那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只好坐在角上,脸朝窗户,数着路基旁边急速闪过的电线杆子……
土地愈见干黄和焦枯,大片大片的荒废着,不知为什么不种庄稼?也许是种了也不长。
偶尔有麦田从眼前闪过,那麦苗也像老人的头发一样干赤糊拉。
惟独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的年轻人,穿着甚是鲜艳,给黄色田野增加了一点生气。
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,光秃秃,灰糊糊,全是石头,寸草不长,没有一点绿色。
有时腾起一片烟尘,响起隆隆炮声。
邵南孙立刻觉得身上燥热,口里发干,便端起茶杯喝了口凉茶。
他想起了自已的铁弓岭,那才叫山,虽然也有石头,但石头上长满青苔,石头缝里长着大树、青草和野花。
不可想象:这里的山上竟不长植物,像一片没有生命的死山,没有绿色和水,这里的人怎么生活呢?
他忽然想起了崔明,自己此行似乎有点莽撞了。
应该先到崔明的老家去一趟,他若复员了呢?自己千里迢迢地跑来,倘若扑个空,可太冤枉了。
他此刻意识到,自己匆匆忙忙地离开福北,不单是为了找崔明调查花露婵的死因,他似乎在躲避什么,想离开福北,散散心,清醒一下头脑。
他在福北的日子过得太热了,名誉、地位、房子、女人等等一切令人羡慕的东西,他都有了。
要知道,人都是喜欢热闹的,有谁喜欢冷寂呢?倘若是坐在火山口上似地那种热乎乎,自当例外,那种热可受不了!
他在福北享受的是哪一种热啊?为什么他不快活呢?那些女人带给他的只是暂时的刺激,别人的颂扬、笑脸也只能满足他一时的虚荣心,热闹过后,他骨子里立刻会感到冰冷。
他一路上闷闷不乐,老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,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丢失了什么东西。
按理说他的脸已经正过来了,仇也算报了(只不过对有些人不是自己亲手报的仇,不那么痛快),他还有什么不满足,究竞还缺少什么呢?为什么没有胜利者那陶醉般的欢悦?
他在福北那种表面上的热热闹闹,跟对面那对老夫妻的欢乐在质量上是无法相比的。
他失去了宁静,失去了真情,失去了真诚的欢乐,失去了生活中最充实的东西。
他现在依靠的资本并不是文化局副局长的头衔儿,而是他自己创建的蛇伤研究所和那几部被人吹捧了一下的作品。
若如此热闹下去,丢了根据地,写不出惊人的新作,一旦老本吃光,又当如何呢?一道寒意掠过他的脊梁。
然而更叫他感到有槐的是,现在想起花露婵的时候越来越少了,那种阵发性的刻骨铭心的痛苦也减弱了,正像一个他最不佩服的哲学家所预言的一样——他也具备一般人所具有的伟大本能:那就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,也要逃避自我反省。
他不是老用这样的话来敷衍自已那尚未完全泯灭的良知吗?人生的成功并不等于自己就得到了新生,反正他的灵魂和肉体已经不完善了,他的生活永远不会再得到净化了……
广播员的声音突然吓了他一跳,麻姑屯车站到了,这是他的目的地。
好在他只带着一个手提包,急忙收拾一下,向教授夫妇点头告别,没有理会那两位部队首长,急匆匆出了车厢。
麻姑屯车站很小,下车的人也不多,车站工作人员都懒得检查他们的车票。
邵南孙猜测,这么小的车站为什么级别那么高?连特别快车都要在这儿停一下?可能跟一七七部队有关。
他去向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年人问路,不待老年人张嘴,周围有好几个本地打扮的人抢先给他指点方向:“向西顺着一条公路走十几里地,翻过几个土丘,就是一七七部队的营房。”
果然不出所料,一七七部队在这一带大概是尽人皆知,他不必担心会迷路。
只是没有公共汽车,完全靠两条腿走这十几里地。
他对自己的腿还是有信心的,爬山走路全不在乎!
没有走出去多远,邵南孙就尝到这秃山光岭的味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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